1975年4月29號,那天清晨,西貢正南方海岸外五十英里的崑山島上的守軍,焦急的圍著電報房,想知道當時的戰況,因為前幾天北越部隊已經到了西貢外圍,情況實在不很樂觀。
那個小島跟當時台灣的綠島一樣,是南越的軍人監獄,島上有一個小機場,及一架小型的O-1型觀察機。島上唯一的空軍軍官是李邦少校(Maj Buang-Ly),他跟他的妻子及五個孩子都住在島上。
那天早上李邦少校知道,他的國家只剩下幾個小時的生命了。他必須在北越的部隊到達那個小島之前,想出一個逃脫的辦法。因為如果留下來,像他這樣的軍官與一家人,一定會被整肅得很慘。
於是他下定決心要用那架小飛機帶著全家逃亡。
O-1型飛機在正常情況下只能載一位飛行員與一位觀察員。但是那天絕不是正常情況,對於李邦少校來說,那是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必須放棄一切正常的思維,才能帶著全家逃出當地,避免被俘的可能。
李邦先讓最大的小孩帶著三個弟妹擠進飛機後座放行李的空間,還好最大的孩子才六歲大,所以四格孩子還真能擠得進去。然後他讓他的太太抱著才四個月的老五坐進後座。最後他自己再爬上飛機,坐上駕駛座。
李邦將引擎啟動後,很仔細的將所有的系統都檢查了一遍,因為他全家七口的生命就要全靠著這家飛機了。在確定所有系統的運轉都沒問題後,他鬆開煞車,將飛機滑出停機坪。他從來沒有駕著那麼重的飛機起飛過,在他將那架小飛機滑向跑道時,他都不知道他是否能順利地將那架飛機升空。
那天他利用短場起飛的方式,幾乎將所有的跑道都用完之際,飛機才緩緩地飛進了灰色的天空。
飛機順利起飛,只是解決了當天的第一個問題,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問題,就是他要將那架飛機飛到哪裡去?他本想往西南方飛往馬來西亞或是星加坡,但在沒有無線電,也沒有導航設施的情況下,成功的機會實在渺茫,他繼而想到也許在海上某處,可以碰到美國艦隊。因為他在收音機上聽到許多陸軍的直升機都已飛到了美國的航空母艦上。他雖然沒有在航空母艦上起落過,但是他認為以他的技術與經驗,他應該可以將這架小飛機落在航空母艦的甲板上。
李邦朝著南中國海東方飛了三十分鐘。然後他看見了許多直升機,一架又一架,全部朝同一方向飛。於是他就跟隨著那些直升機繼續往東飛。
這樣又飛了十多分鐘,他看到了在他前面的海上停著一艘航空母艦,那是美國的「中途島號」號航空母艦。
這艘航空母艦及他的戰鬥群當時正在執行「常風行動」(Operation Frequent Wind),那是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撤離行動。當時「中途島號」的飛行甲板一片混亂。一直有直升機在找地方降落、每架直升機落地後,都有難民不斷地湧下。那些直升機在清空之後,就會被推到一旁,以騰出空間讓其他的直升機降落。
當時一共有二十餘架 UH-1 直升機在航母上空盤旋,而沒有任何一架曾用無線電與航母聯繫。
就在這時,一位在艦橋上的軍官發現了在直升機群中有一架固定翼飛機。一架小小的塞斯納,帶著南越空軍的標誌,也在頭頂盤旋。
當時在航空母艦上的一位將軍知道了有一架小飛機也是突降落在母艦上時,下令給中途島號航空母艦艦長錢伯斯上校,讓他設法通知飛行員在海上迫降,航母會派救生艇去救人。
中途島號的艦長Lawrence Chambers上校才剛到任不過五個禮拜。他是第一位指揮美國海軍航空母艦的非洲裔軍官,他看著那架小小的O-1及聽到將軍給他的命令。立刻知道他正面臨一個可能讓他前程盡毀的情況。
錢伯斯知道讓O-1在海上迫降不但是非常危險的,更可能是致命的。因為O-1的起落架是固定式的,一旦碰到海面,機身會立刻翻覆。這種情況下機上的人員逃生的機會實在不大。
那架O-1圍著中途島號盤旋的時候,李邦少校試圖用他唯一能用的方法與航空母艦溝通。他把一張紙條寫好,然後在低空飛越甲板時丟下。
結果風把紙吹走吹到海上。他再試一次,後果還是一樣。又試了一次,結果三張紙條都被吹進海裡。
最後他又寫了一張紙條,這次他將紙條裝在他的皮製手槍套裡丟下,這次,甲板上的一位水兵接住了。
那是一張寫在航圖上的字條,筆跡雖然潦草,英文文法及拼字也錯誤不少,但意思卻完全清楚:
字條上寫著「能否把這些直升機移到另一邊,我可以在你們的跑道上降落,我還能再飛一小時,我們有足夠時間移動。請救救我。李邦少校,妻子及五名孩子。」
字條立刻被送上艦橋。艦長錢伯斯讀完,拿起電話打給母艦上飛行聯隊長官 Vern Jumper。
他說,「Vern,請替我清空飛行甲板。」
錢伯斯後來說,Jumper 當時回應時所說的話是不適合寫在官方報告上的。
但那已不重要。錢伯斯上校在同時也召集艦上所有可用的水兵,不分職級,一律到飛行甲板上集合。
接下來的就是一陣混亂。攔截索被拆除,因為以O-1機的低速,一旦主輪撞到攔截索,飛機一定會翻滾過去。
而錢伯斯上校更下令把甲板上那些無法快速移動或無處可放的直升機直接推下甲板,讓它們沉入海中。
那天,「中途島號」的水兵把四架 UH-1 直升機與一架 CH-47推入波濤洶湧的南中國海。這些價值一千萬美元的軍備,就這樣的消失在海浪之中。錢伯斯知道光是這件事就可以把他關進監獄。
他多年後承認。「我那時怕得要命,」,但他也知道如果照命令讓飛機迫降會造成什麼後果。「當一個人有勇氣載著自己的家人進行那樣大膽的逃亡,你就必須有那顆心去讓他降落。」
這艘老航母轉向逆風方向。雲底高度只有五百英尺,能見度降到五英里。小雨開始落下。艦上不停的以越南語與英語大聲廣播,提醒那架O-1航母後方有強烈下沉氣流,非常危險,希望飛行員在沒有無線電的狀況下,仍能聽到這項訊息。
李邦從未在航空母艦上降落過。跑道雖然只有一千英呎,但李邦知道對O-1來說該已足夠。但是航母後方的下沉氣流卻讓他擔心,因為那可能把飛機直接壓到甲板上,或將飛機翻落海中。而他只有一次機會。
他看著他的家人。知道他必須做到。
他圍著飛行甲板飛了一個航線,最後在母艦後兩哩處加入五邊,開始下降進場。
那架O-1穿過艦尾,飛機主輪在甲板後方猛然地撞上甲板,隨即向上彈了一下,然後剛好落在原本攔截索的位置,飛機繼續快速地往前滑行。
結果李邦只讓飛機滑行了五百多呎就將飛機煞住。甲板上一片歡聲雷動。
接著,李邦少校先跨下飛機,然後他接住他妻子手中的嬰兒,讓她也慢慢地由座艙中跨下來,接著李邦把後座往前拉,然後在大家的驚奇眼神中,孩子一個接一個跳了出來。甲板人員本來以為只有兩名乘客,結果驚訝地看到五個孩子從那架設計給一人後座的小飛機裡鑽出。
錢伯斯艦長從艦橋下來。他走向這位筋疲力盡、為了家人賭上一切的飛行員,做了一件沒有任何規定允許,但每位水兵都懂的事,他把自己胸前的金色飛行徽章取下,別在李邦的胸前,並對他說:「我現在宣布你成為一名合格的海軍飛行員。」。
「中途島號」的水兵為這家人募了數千美元,幫助他們在美國開始新生活。李邦一家七口日後全都成為美國公民。
錢伯斯艦長從未因這件事被軍法審判。幾年後他反而被升為海軍少將,並於1984年退役,成為第一位升至將官階級的非州裔海軍官校畢業生。
那架李邦所駕駛的O-1,如今懸掛在Pensacola海軍航空博物館的天花板上,依舊帶著南越軍標誌。旁邊的展示櫃裡,放著他丟到「中途島號」甲板上的那張皺巴巴的字條。
五十年後,這兩個人,一個不肯放棄家人的父親員,一個拒絕冷眼旁觀的艦長,都還健在,並繼續訴說這段發揮人性光輝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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