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逸夫的得與失
2014年1月7日,凌晨五點。
香港養和醫院一問VIP病房裡,107歲的邵逸夫躺在病床上,氧氣面罩下的臉,皺紋像老樹皮。他睜開眼,對著床邊的護士,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說了這輩子最後一句話。
「給我四個孩子打電話,就說爸爸想見他們最後一面。」
護士打了。長子邵維銘在新加坡,電話響了,沒人接。
次子邵維鐘在紐約,電話響了,沒人接。
長女邵素雯在加拿大,電話響了,沒人接。
次女邵素雲在澳洲,電話響了,沒人接。
四個電話,四個國家,四個無人接聽。
邵逸夫閉上眼,再沒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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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回到故事的開頭。
1937年,上海。邵逸夫30歲,娶了新加坡富商之女黃美珍。那時候他還不是「六叔」,不是影視大亨,只是一個在南洋跑片場的年輕人。黃美珍比他大5歲,家裡有錢,有學識,為了嫁給他,甚至變賣了嫁妝,資助他創業。
婚後,兩人育有兩子兩女:維銘、素雯、素雲、維鐘。黃美珍是傳統女人,相夫教子,從不過問丈夫的事業。她不知道,1952年的一天,邵逸夫在新加坡的一家夜總會,認識了一個18歲的歌女。
那個歌女叫方逸華。年輕,漂亮,嗓子好,唱一首《花月佳期》,全場鼓掌。邵逸夫坐在臺下,聽得入了迷。散場後,他讓人請她吃宵夜。
那一頓宵夜,吃了4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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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逸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不要名分,不要錢,只要跟著邵逸夫。她放棄如日中天的歌唱事業,進入邵氏公司,從採購員做起,一步步升到副總經理,掌握實權。
黃美珍不是不知道。但她選擇了沉默。1950年代,她帶著四個孩子,搬去新加坡,跟邵逸夫分居。她說:「孩子需要穩定的環境。」
四個孩子,從小跟著伯父邵仁枚長大。父親在香港拍電影、建影城、捧紅明星,他們在新加坡讀書、過生日、開家長會。父親的電影在電影院上映,他們去看,但不知道那是父親拍的。父親的照片在報紙上,他們認得,但很少見到真人。
1964年,長子邵維銘被綁架。綁匪打電話到邵氏片場,要300萬港幣贖金。
邵逸夫正在審片室看新片。助理衝進來,說「大少爺被綁了」。邵逸夫頭也不抬,問了一句:「人還活著嗎?」
「活著。」
「那就好。」他繼續看片。
不是他不急。是他覺得,綁匪要的是錢,不會殺人。他跟綁匪磨了11天,把贖金壓到最低,才換回兒子。
邵維銘平安回家,但心已經碎了。他後來說:「那一刻我知道,在父親心裡,電影比我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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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黃美珍在美國洛杉磯病逝,終年85歲。
她臨死前,四個孩子都在身邊。她握著長子邵維銘的手,說了一句話:「不要恨你們父親,但也不要原諒他。」
葬禮上,邵逸夫沒有出現。他在香港,說「工作太忙」。四個孩子在靈堂前,立誓與父親劃清界限。
邵逸夫知道後,做了一件事:命令邵氏集團暫停一整年的娛樂活動,以示哀悼。
但孩子們不領情。他們說:「媽媽活著的時候,他不在;媽媽死了,他演戲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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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邵逸夫90歲。黃美珍去世十年後,他與方逸華在拉斯維加斯註冊結婚。
婚禮現場,沒有一個子女出席。他打電話給長子邵維銘,說「來參加爸爸的婚禮吧」。邵維銘說:「我沒有爸爸」便掛了電話。
邵逸夫沒有生氣。他說:「他們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但,他沒有等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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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後,邵逸夫開始安排後事。他把名下產業陸續變現,注入邵氏基金會和邵逸夫慈善信託基金,把方逸華和四個孩子一併列為受益人。
這是他晚年為緩和家庭關係所做的讓步。他說:「錢可以買回一切。」
但孩子們的回應,只有三個字:「不稀罕。」
2010年,邵逸夫將所持1.14億股TVB股份出售,正式退出電視業務。這個決定,完全由他和方逸華主導,子女們未被諮詢,也未參與。
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邵維銘在新加坡做地產,成了大亨。邵維鐘在紐約開畫廊,過著藝術家的生活。兩個女兒在加拿大和澳洲,低調而富足。
他們不需要父親的錢。他們需要的,父親從來沒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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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7日,邵逸夫去世,107歲。
葬禮上,星光齊聚,業界名流盡數致哀。但最前排的四個親屬座位,始終空缺。
長子邵維銘從新加坡飛來,在靈堂逗留不足半小時,全程未置一詞。然後轉身離開,沒有回頭。其餘三個子女,連露個面都沒有。
邵逸夫留下238億港幣遺產。遺囑清晰:180億注入慈善信託基金,30億歸方逸華,28億用於償債及員工福利。四個子女,均為受益人。
但四個孩子透過律師宣佈:放棄全部繼承權。
他們寧願不要分文,也不願與方逸華產生任何關聯。
律師上門,出示檔案。邵維銘簽字,筆跡潦草,像是要趕緊結束這場鬧劇。他說:「這筆錢,我們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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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故事還沒結束。
2017年,方逸華去世,終年83歲。她生前沒有子嗣,按其安排,名下30億資產同樣捐入邵氏基金會。
律師再次上門,找四個子女。這一次,是通知他們:基金會的受益人名單上,還有他們的名字。
四個人的回應,依然一致:「這樣的錢,我們不稀罕。」
這一筆再被推回慈善池。238億,最終全部歸於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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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逸夫這輩子,捐建了超過3萬棟「逸夫樓」,遍佈中國各大高校。他設立「邵逸夫獎」,每份獎金100萬美元,被譽為「東方諾貝爾獎」。他累計捐款超過100億港幣,惠及教育、醫療、科研。
他是大慈善家。但在自己家裡,他輸得一塌糊塗。
他107歲,四個孩子沒有一個來送終。他238億,四個孩子沒有一個願意繼承。他臨死前最後一句話,是讓護士打電話給孩子,但沒有一個人接。
這就是邵逸夫。一個把電影賣到全世界的人,一個把錢捐給全社會的人,卻是一個買不回自己孩子的人。
他說過:「創業、聚財是一種滿足,散財、捐助是一種樂趣。」
但他沒有說過:親情,是再多的錢也買不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