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蔻
外省二代?山東人?中國人? 我在混亂、自我否定與掙扎中,走向台灣人認同的心路歷程…
文/#周玉蔻
最近看到北一女教師區桂芝說,「只要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和平就會來」,我心裡其實有一種很深的酸澀感。因為我非常清楚,那種身分認同混亂的感覺是什麼。
我就是外省第二代。
我的父親是國小老師。我從小在基隆、在眷村附近長大。那個年代的外省家庭,很多都活在一種漂泊感裡。父母告訴我們,台灣只是暫時落腳的地方,真正的家在中國;有一天,要反攻大陸;有一天,要回家。
所以我從小被告知,我是山東人。
我聽著父母講萊陽話,聽著長輩談山東、談故鄉、談共產黨的可怕,也談著他們當年如何一路逃難到台灣。我父親因為恐懼中國共產黨,一輩子從未回鄉,直到去世,都沒有再踏上中國土地一步。
可是很矛盾的是,我們這一代外省第二代,一方面活在濃厚的「中國文化認同」裡,一方面卻又始終與真正的中國保持距離。我小時候甚至不會講台語,不是因為我不願意學,而是那個年代的教育體制,本來就在壓抑台灣本土語言。很多外省家庭的小孩,其實從小就被切斷了與台灣土地的情感連結。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是誰。
到底我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
我其實一直活在那種混亂裡。
後來台美斷交、台灣民主化、兩岸逐漸開放交流,我的人生視野也慢慢被打開。我到美國念書,哈佛的教育讓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什麼叫自由、民主與極權的差異。我開始學會用自己的腦袋思考,而不是只接受上一代留下來的情感與政治記憶。
1988年後,我開始跑中國新聞。那時兩岸剛交流,中共對台灣媒體人展開非常積極的統戰工作。尤其像我這樣,《聯合報》出身、帶著外省家庭背景的記者,更是他們努力拉攏與重點經營的對象。我跑人民大會堂、接觸中國高層、受到高度禮遇。坦白講,那時候的我,內心其實仍有一部分深深相信,自己與中國之間存在某種情感連結。
1989年,我甚至去了一趟山東。
我從青島一路到萊陽,我父母的故鄉。在青島下飛機時,我聽到滿大廳都是與我叔伯相似的口音,看見那些熟悉的山東臉孔,心裡非常激動。我一度以為,自己終於回到了某種血緣的源頭。
可是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心卻慢慢冷了下來。
那片土地,和我想像中的故鄉完全不同。一路上看到的荒涼與貧困,讓我非常震撼。甚至有當地司機對我說:「妳現在應該很感謝自己出生在台灣吧?」
那句話像一桶冷水,直接澆醒了我。
我開始明白,我所想像的故鄉,其實只是上一代人的鄉愁,並不是我的人生。我對那塊土地沒有記憶、沒有生活、沒有真正的情感連結。後來我回家告訴父親,我去了山東。我父親很激動,但他終究沒有回去。直到生命最後,他始終沒有踏上故鄉一步。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慢慢理解,所謂「山東人」,對我而言,其實只剩血緣;真正養大我、形塑我、讓我哭過笑過、愛過痛過的地方,是台灣。
但真正讓我徹底清醒的,是2011年到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讀書那段時間。
我的同學裡,有十幾位來自山東。一開始,我其實很自然地覺得,我們應該會比較親近吧?畢竟他們講話的口音,和我父母那麼像。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不是。
他們有自己的山東圈子、山東情感、山東文化,而我這個來自台灣的外省第二代,在他們眼裡,依然只是「台灣人」。
百分之百的台灣人。
那件事對我的衝擊非常大。因為我終於真正理解了一件事:
中國人從來沒有真正把台灣人當成中國人。
不管你是不是外省第二代,不管你祖籍山東、河北還是湖南,只要你來自台灣,在他們眼裡,你就是台灣人。
那一刻,我過去很多年的混亂,突然全部串了起來。
我終於明白,中國共產黨之所以一直要求台灣人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很多時候根本不是出於情感認同,而是政治需求。因為只要你承認自己是中國人,它就可以進一步否定台灣的主體性、否定台灣的國家認同、否定台灣存在的正當性。
可是很諷刺的是,連很多中國人自己,都不認為台灣人是中國人。
而中國共產黨真正害怕的,也從來不是你的血統,而是你的自由。
因為台灣最讓中國共產黨忌憚的,不是台獨口號,而是台灣人活成了另一種華人社會。我們可以自由講話,可以批評政府,可以罵總統,可以選舉,可以公開懷疑權力。這些事情,在中國共產黨眼裡,本身就是危險。
我花了大半輩子,才慢慢走出那種混亂、自我否定與認同掙扎。
從中國人,到台灣人。
從山東人,到基隆人。
現在的我終於知道,台灣不只是我出生的地方。
台灣,是我的國,是我的家。
而我,也終於能夠坦然地說:我是台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