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恩醫院創院六十年記念專刋奉院長之命撰寫我的眩暈之路 楊怡祥
自從美、日留學回來,開始看診至今已經超過四十餘年,御任公職轉任宏恩醫院眩暈科已三十五年,臨床經驗發現患者有幾個特殊現象,最常見的是以「久病成良醫」的口吻述說自己的病情,例如:「我已經在某某大醫院看過了,他們說…」,或「網路、電視上的名醫、名嘴說…」,其中百分之八十診斷是錯誤的,不然他們不會來找我,難怪老朽至今七十有二仍未被時代淘汰,沒出現長江後浪推前浪的窘境。
以前患者的說詞中,最常聽到病人自己說得了「美尼爾病」,最近則全是「耳石症」,也就是原本穩如磐石、鑲嵌在內耳的耳石脫落、滾動誘發眩暈。這些「診斷」眾口一致,尤其出自電視上自稱專家的醫師,讓人不相信也難。不過以先父及本人診治過上百萬名眩暈病患的經驗,上述兩種情況所佔的比例還不到6%。若以電子顯微鏡觀察就可以發現,絕大多數人的內耳耳石就如同鑲在戒指座上的鑽石,不太容易脫落,千萬不能一見到頭位性眩暈,就一口咬定是耳石症。「美尼爾病」也一樣,均有嚴格的定義及科學證明,不是如江湖郎中一樣,光靠問診、即興診斷可以為之。
坊間絕大多數的耳石症患者經過本人複診,證實九成以上皆是椎基底動脈或頸椎骨刺壓迫引起,其實百分之九十的眩暈患者只要仔細觀察患者的眼球運動、眼振及問診即能正確診斷;而今多數醫師為了增加申報健保費用,而做了一大堆不必要檢查,對眩暈診斷實無助益。
我從四十多年前還在當學生的時候,就對平衡神經學特別感興趣,那時臺灣唯一研究眩暈的地方是「台北鐵路醫院」,幾乎所有關於眩暈的疑難雜症都轉介到那裡接受診治。一到寒暑假,我就應家父楊蓮生教授之命每天跟著見習,故得以比一般醫學生更早接觸這門深奧、容易令人「迷路」的學科。該院的耳鼻喉科是在家父到任後才開始茁壯,一九六三年又率先成立眩暈科,整整費了二十年時間方成為全台首屈一指的眩暈診療中心。當時心想,以後如果想在此領域自立門戶與家父抗衡恐不容易,因此希望畢業後能留在鐵路醫院,好「不勞而穫」接收這些寶貴、龐大的醫療資源,不必踏上艱辛的創業之路。不料家父聽了大不以為然說:「哪有父子都在同一科看診!何況眩暈病患也沒有多到能養活我們倆的程度。」執意把我送到國外留學,他說:「你留在我身邊永遠不會進步,人家國外平衡神經學已進步到專門研究小腦與腦幹,不僅限於內耳。」
1986年我是台灣第一名赴美國哈佛大學留學,師事耳科學泰斗舒克內特(Harold Shucknecht)的研究員,因該科擁有全美規模最大的耳病理學研究室,裡面有各種眩暈、重聽病患的耳病理標本,觀察、研究特別方便。舒克內特教授十分用心,只要診治過特殊、難解病例,就央求病人及其親屬,以後如不幸往生,務請同意捐獻大體以供研究,造福後人。之後不管經過多長時間,只要接獲通知,我們一定火速接回遺體,在患者死亡八小時內解剖,並與病歷做比對,查明重聽、眩暈發作的病理機轉,整理成最完整的資料庫,實在不容易。
我在哈佛進修期間,除了親炙舒克內特教授的指導,也徹底研究了他當時所建立的五百多個病例的完整耳病理報告,並日以繼夜將其翻譯成中文出版專書,以供國內同道參考。旅美期間也在世界一流期刊發表兩篇SCI論文,其中一篇耳蝸移植所需要的神經數量研究,榮獲美國衛生部四百萬美元鉅額獎金嘉惠哈佛,至今仍無人打破紀錄。
一九八八年結束哈佛研究員一職後,奉父命轉赴日本埼玉醫科大學平衡神經科擔任專攻生,師事留德的坂田英治教授,學習如何診治以小腦、腦幹為主的中樞性眩暈。埼玉醫大在鄉下,離東京大約一個半小時車程,需轉三次火車才能到達,可是當時從日本各地前去就診的眩暈病患,每天幾乎都超過二百人,佔埼玉醫大附屬病院每日門診量的一半以上,讓初到該院的我大感吃驚。在同一時期,台北鐵路醫院的眩暈患者一天頂多三、四十名而已。埼玉醫大附屬病院為了紓解過多病患,還特別把眩暈門診從耳鼻喉科分出來,獨立成「平衡神經科」。我好奇地詢問坂田教授:「眩暈病患怎麼那麼多?」他說:「這樣還不算多,因為這裡是鄉下,交通不便,你回臺灣後,若在台北看診,眩暈病人一定會多得像關之原之戰中,武田信玄與德川家康所佈陣的人馬。」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之後跟著坂田教授門診、查房、開會,每天馬不停蹄,忙得不可開交。當時坂田教授只要從「眼振電圖」診斷出患者有中樞性血管病變,就立刻叫我在電腦斷層之外,追加椎基底動脈血管攝影檢查,務必查出是哪條血管出問題?包括上小腦動脈、前下小腦動脈,或後下小腦動脈;順便確定「眼振電圖」的可靠性。我在坂田英治教授的指導下,追蹤測試了數百個病例,收獲良多,如今我已經可以完全不靠血管攝影檢查,就能判斷哪根血管阻塞。
除此之外,到了埼玉醫大才知道,原先家父所教「觀察患者有無眼振」協助診斷之法早被超越,他們已開始研究「異常眼球運動」;從眼球運動就可以判定病人有無腦瘤、會不會死,甚至預知眩暈患者三至十年後會發病(以前有一駐外大使曾因眩暈前來就診,診斷為椎基底動脈循環不全症,因行程匆匆疏於治療,不幸十年後中風。)。這些發展讓我大開眼界,從此由「只知內耳」的耳鼻喉科,進入小腦的研究領域,成為專治眩暈的「平衡神經科」醫師。
坂田英治教授積三十年的「平衡神經學」經驗與功力,看過的眩暈病例之多,放眼全世界可說幾乎無人能出其右。我天天跟在其身旁觀察、學習,也幾乎看盡所有眩暈症狀、診斷、治療方式,可說沒有一種病例能難倒我。坂田教授認為我已足堪獨當一面,就贈送一個立軸屏風當作「出師」賀禮,上面的圖案正是關之原戰場人馬雜沓的景象。當時我還不到三十歲。
我懷著雄心壯志返國,想起父親的諄諄告誡:「不要想靠看眩暈吃飯」,不禁忐忑不安起來。家父一本當初「一山不容二虎」的想法,要我自立門戶,不要試圖賴在他門下。於是「投奔」鄰近的市立和平醫院耳鼻喉科成立眩暈特別門診,最初每天只看個位數,到後來最多一診看到六百名病患,應了坂田教授的預言。之後我離開和平醫院,應聘到宏恩醫院成立眩暈科,粗估這四十餘年來,至少診治了百萬人次眩暈患者。
為了探究臺灣潛在的眩暈人口,我曾經以兩年時間篩檢了889名飛航人員,了解多少人會出現「搖頭眼振」。檢查結果發現共有60名,其中本國飛行員占3.7%,外籍人士占8.9%,飛航管制員占13.9%。外籍飛行員的眼振出現率比較高,可能是因為他們多半從外國退休之後才來應徵,平均年齡50歲,約比本國飛行員大十歲,較容易出現「椎基底動脈循環不全症」之故。而飛航管制員平均只有25歲,眼振出現率也高達13.9%,其原因可能係招考而來,未如飛行員一樣經過嚴格體能篩選之故。不過這個結果與日本學者的研究結果相去不遠,他們的調查統計發現,大約14%的正常人會出現「搖頭眼振」,此與航醫中心的統計為13.9%極為接近。也就是說,潛在的眩暈症患者約占總人口的14%;以臺灣目前約二千三百五十萬人計算,現今與未來之「眩暈族」可能超過三百二十萬餘人,與坂田教授的預測極為接近。
當年家父說:「哪能父子都在同一科看診!何況眩暈病患也沒有多到能養活我們倆的程度。」沒想到家父公職退休之後,也在宏恩醫院開設眩暈門診,每診病患亦達百餘人,一直到九十三歲過世為止,其間承蒙沈董事長及朱院長照顧有加,方能頤養天年。
家父雖是我平衡神經學啓蒙導師,唯有這句話「眩暈病患也沒有多到能養活我們倆的程度。」,是我一生中唯一不敢苟同的,不過由此亦可見國人眩暈病患之多到難以想像,我居住的公寓竟有八成鄰居曾找我診治過眩暈,甚至先前與我有過節之人,老年時竟也不恥求診,可見其已走投無路,基於醫師救人職責當然不能令其「望門投止思張儉」,以德報怨,能化敵為友才是高人啊!